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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的眼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萧红 耿立  阅读:

  一

  在哈尔滨,我和朋友坐着出租车找小吃,人们推荐老六杀猪菜,杀猪菜,其实在鲁西平原也有,在过年的时候,谁家杀猪,邻居帮忙,最後把下水、猪血、肠子放到锅里炖。

  在一个僻静的小街,我们找到一家老六杀猪菜。我的感觉里,一直认为萧红是饥肠辘辘,不独灵魂,不独肉体,也兼胃肠。她的文字满篇覆盖着饿的呐喊,黎明时候,饿了一夜的萧红,爬上欧罗巴小旅馆地下室高高的窗台,两只脚悬挂而下……她每日都是这样的等待,是否有人送点食物给她果腹。她仔细分辨着每一种不同的脚步声,像果农在无边的黑暗里倾听夜露的滴答……甚至,一次,躺在铺满稻草的床上,她想到了偷。“列巴”被挂在别人的门把手上飘香,她饿得直咽口水,想着怎么去把属于别人的食物偷来。那一刻,已然没有了羞耻心。那一次,羞耻心终归醒了过来……她一直饿着,一直与饿拔河较劲。

  萧红每天都站在欧罗巴旅馆的过道里等着萧军给她带回吃的。有时是馒头,有时是少量的列巴圈、牛奶。偶尔也会下下馆子吃点猪头肉、肉丸子之类的荤腥菜,但大多数时间是吃不饱的。

  “黑列巴和白盐,许多日子成了我们唯一的生命线。”

  “我不愿意我的脑浆翻绞,又睡下,拉我的被子,在床上辗转,仿佛是个病人一样,我的肚子叫响,太阳西沉下去,他没有回来。我只吃过一碗玉米粥,那还是清早。”“肚子越响了,怕给他听见这肚子的呼唤,我把肚子翻向床,压住这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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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特立独行和叛逆一直主导着萧红,这是不容于当世和家人的,在萧红的族谱里,你找不到萧红的星点儿影子。呼兰“萧红故居”中,有一部《东昌张氏宗谱书》,十六开本。在萧红的父亲张廷举之页中,印有张廷举单人免冠照片一张,其下为萧红的生母姜玉兰和继母梁亚兰的单人照片。族谱的编撰者不是别人,正是萧红的父亲张廷举与四叔张庭惠在伪康德二年(1935)八月创修的。《东昌张氏宗谱书》的序中说:“我张氏之先,居山东东昌府莘县长兴社杨皮营村,清乾隆年间,我高祖岱公始游关外朝阳凤凰城等地,後至吉林之伯都纳青山堡镇东半戴河子屯(今榆树县属距城东九十里),察其土质膏沃,垦田躬耕,久之遂家焉。”

  族谱有萧红的生母姜玉兰的条目,生于光绪十一年(1885)正月初一,死于民国八年(1919)闰七月初二,“呼兰府硕学文选公女,幼从父学,粗通文字,来归十二年,勤俭理家,躬操井臼,夫妻伉丽最笃,惟体质素弱,不幸罹疫逝世”。

  这本宗谱书内记载有张岱至1935年以前出生的六代人的生卒年月日和简历,唯独没有萧红,萧红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在其母姜玉兰的条目下,也只写“生三子”而不写生一女三子,好像1911年张家没有婴儿呱呱坠地。萧红是家中的长女,出生时哭声洪亮,不止不休,接生婆老石太太将她从水盆中拎出,说了句:“这丫头蛋子,真厉害,大了准是个茬儿。”

  确实是个茬,编撰族谱时,萧红离家出走已过五年,父亲将萧红视为“大逆不道,离家叛祖,侮辱家长”,宣布开除其族籍。《东昌张氏宗谱书》中,根本没有萧红辈份中“张秀环”的名字。

  萧红是端午出生的,这在人们眼里视作不祥,後来家里人好像就印证了这一点,萧红是不安于家室的,而在人们眼里萧红风流成性,这给她当时的家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萧红说:“我这一生,是服过了毒的一生,我是有毒的,受了害的动物,更加倍地带了毒性……”我想,这毒性,恐怕就是她家里人害怕而我们喜爱她的缘由吧,有人评价杜拉斯是“有毒的情人”,这毒性是与喜爱能够相通的。

  对于中国女性来说,为了私情离家是没有退路的:只要你迈出家门一步,门就在身後咣地一声关闭了。包法利夫人中离家出走的爱玛服毒自杀了,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了,也许萧红是仿效《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娜拉走後怎么样?是堕落还是回来?萧红走的是别样的路途,萧红是知道前脚迈出门槛的境遇的。即使在被抛弃,告贷无门,衣食不继,饥寒交迫,又有身孕的凄惨状况下,萧红也没有随弟弟回家,她不能(一个未婚先孕的私奔女子不会被社会接纳)也不愿(回去意味着更严密的禁闭,失去自由)回去。许多年後,当她在香港回忆她的呼兰河老家时,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以文字和记忆靠近家乡,只是一种补偿和安慰。

  我们看萧红与家庭的冲突,在萧红十四岁上高小一年级的时候,由父亲做主,将她许配给省防军第一路帮统王廷兰的次子王恩甲为未婚妻。

  又过一年,我从小学卒业就要上中学的时候,我的父亲把脸沉下了!他终于把脸沉下。等我问他的时候,他瞪一瞪眼睛,在地板上走转两圈,必须要过半分钟才能给一个答话:“上什么中学?上学在家上吧!”

  父亲在我眼里变成一只没有一点热气的鱼类,或者别的不具着情感的动物。

  半年的工夫,母亲同我吵嘴,父亲骂我:“你懒死啦!不要脸的。”当时我过于气愤了,实在受不住这样一架机器压轧了,我问他:“什么叫不要脸呢?谁不要脸?”父亲像火山一样暴裂起来。当时我没能看出他头上有火也没冒?父亲满头的发丝一定被我烧焦了吧!那时我是在他的手掌下倒了下来,等我爬起来时,我也没有哭。可是父亲从那时起他感到父亲的尊严是受了一大挫折,也从那时起每天想要恢复他的父权。他想做父亲的更该尊严些,或者加倍的尊严着才能压住子女吧。

  在初三的时候,萧红结识了哈尔滨法政大学学生陆振舜,她向父亲提出解除与汪恩甲的婚约,遭到父亲的拒绝。在张、汪两家积极为萧红嫁、娶做准备时,萧红面临着与王恩甲结婚、还是跟陆振舜去北京读书的最後抉择,精神异常痛苦,常常不去上晚自习,躲在宿舍饮酒吸香烟。初中毕业後,萧红第一次离家与陆振舜私奔到北京。

  萧红与陆振舜的离家出走,在闭塞的呼兰河县城引起轩然大波,使家人倍受舆论的压迫。父亲被解除秘书职务,姊妹们为舆论威压被迫相继转往外地求学。汪家也就此发难。已婚的陆振舜与萧红朝夕相处日久,便爱上了她,于是写信回家要求与妻子离婚,这使陆家大为不满,断绝了其经济来源。他们在北京生活无着,被迫回到哈尔滨。她在哈尔滨与表哥陆振舜分手後,过了一段短暂的流浪生活,後来,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与家里妥协,答应回家与汪恩甲完婚。

  汪恩甲的大哥,对萧红以前离家出走一事耿耿于怀,对弟弟“懦弱”的迁就行为很是不满,迫使汪恩甲“休掉”萧红。萧红于是去法院,告汪恩甲的哥哥代弟休妻。汪恩甲为保全大哥在教育界的名声,承认是自己要休妻的,萧红一气之下回到呼兰,两人暂时分手。

  萧红回到呼兰县城的家里,闭塞落後的乡邻视她为“怪物”。半年前与表哥离家出走,如今又与未婚夫打官司,成为人们茶馀饭後谈论的佐料。她因之受到家族的歧视。接受了个性解放思想影响的萧红,受到父母的冷落和弟妹的疏远,心情压抑而苦闷,开始借酒消愁和吸烟。此种嗜好的养成,损害她的身体,造成她日後的体弱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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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红的喝酒吸烟引发了继母的不安,一方面,她暗中挑拨萧红与邻里亲戚的关系,说萧红在哈尔滨学坏了,滥交男朋友;另一方面又到乡下去怂恿她亲娘舅来教训她,萧红大舅被她後母蒙蔽,不分真假,前来教训她。萧红年轻气盛,拿菜刀相对峙,大舅愤而离去。从此,萧红在亲戚朋友中日渐孤立起来。继母借口萧红父亲在外县任职、农民抗租、地方不安宁,带着萧红和她的三个异母弟妹于1931年3月来到张廷举老家——阿城县福昌号屯堂兄家暂居。张家是大地主,叔伯们视有叛逆个性的萧红为“洪水猛兽”,处处禁锢她的行为,箝制她的思想,动辄得咎。这年秋天,叔伯们再次提高地租,引发了佃户和长工的激烈冲突,萧红出于对佃户和长工的同情,出面替佃户和长工向伯父求情,不要加租和削减长工工资。伯父老羞成怒,痛打了萧红一顿,把她锁在一间空房子里,还派人到阿城拍电报,催促萧红的父亲赶快来,动员其父将萧红勒死埋掉,以免危害家族。与萧红谈得来的小婶,可怜她的不幸遭遇,趁着夜深人静,撬开窗户,偷偷地放走了萧红。

  年仅二十岁的萧红,为了抗拒家族的迫害,又逃到哈尔滨,开始了漂泊流浪的生活。萧红走後,父亲便宣称“开除她的族籍”。萧红陷入迷惘的绝境。生活无着之际,她不得不去找此时正在读书的未婚夫汪恩甲,两人关系恢复,一同住进东兴旅馆。

  解决温饱後,萧红因学业受挫,精神极度苦闷。为治疗流浪时落下的疾患,萧红吸上了鸦片。後在堂妹张秀琴、张秀珉姊妹俩的帮助下,她进入“东特女二中”作为插班生读高一。但不久,萧红发现自己怀孕,无颜面对堂妹,只好不辞而别回到东兴旅馆。汪恩甲不敢把萧红带回家,因为其母知道萧红曾随陆振舜同赴北平,便不再承认这个未婚媳妇。所以两人只好又在东兴旅馆里住下。汪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萧红在一起,就断绝了经济支助。他们俩人坐吃山空,半年来,欠了旅馆四百多元。汪恩甲向萧红说,不能束手待毙,必须回家取钱。不料,汪恩甲却一去不返,从此杳无音讯。

  无疑,在当时,萧红的举止是一道光,这光有点刺人的眼睛,使人无法适应。她是一个传统伦理的解构主义者,对父权对家族偶像的颠覆,致使她与父亲宗族断裂,她反抗包办的婚姻,对爱的渴望,使她一次次受伤。她看到人性的黑暗,她不愿人的一切由别人(宗族、父母)安排就绪,到头来她只有以毁损自己为代价。萧红总是朝着自己的憧憬走: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

  三

  有一次,聂绀弩对萧红说:“萧红,你是才女,如果去应武则天皇上的考试,究竟能考多高,很难说,总之,当在唐闺臣(本为首名,武则天不喜她的名字,把她移後十名)前後,决不会到和毕全贞(末名)靠近的。”

  萧红笑着说:“你完全错了。我是《红楼梦》里的人,不是《镜花缘》里的人。”

  这使聂绀弩颇感意外,他不知道萧红会是《红楼梦》里的谁。

  萧红解释说:“我是《红楼梦》里的那个痴丫头。”

  《红楼梦》中发痴的女子多矣,林黛玉?萧红敏感似之,才气近之;尤三姐?萧红有时的刚烈近之;妙玉么?萧红不是绝尘的人,但萧红却说她是《红楼梦》里的痴丫头香菱,是学诗的香菱学诗,在梦里也作诗一样,也是在梦里写文章来的。其实,萧红的命运最象香菱,不是作诗的香菱,是在男人面前煎之熬之的香菱。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古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这是红楼里对香菱悲惨命运的判词。从小被人贩子拐走,後被贪淫好色的薛蟠霸占为妾。集奴才和性奴于一身,白天要侍候主子的衣食起居,晚上要满足主子的性欲。稍有不顺,便拳打脚踢,甚至被毒打是“家常事”。

  香菱最大的特点便是“呆”,对于薛蟠的打骂,她毫无怨言;对夏金桂的毒害,她逆来顺受,叫人心生悲悯和哀痛!

  在男人为主的空间里,特立独行的萧红也有很多的无奈。曾有一份资料,说萧红和萧军总是“一前一後地走着,萧军在前大踏步地走,萧红在後边跟着,很少见到他们并排走”。葛浩文在《萧红传记》中说,在“二萧”的关系中,萧红是个“被保护的孩子、管家以及什么都做的杂工”,她做了多年萧军的“佣人、姘妇、密友以及出气包”。话虽愤激,但我们却看到一个写诗以外的香菱。

  有一次,朋友看到萧红眼睛和额头间的青肿。

  萧红掩饰说:“我自己不加小心,昨天跌伤了!”

  这时,坐在萧红一旁的萧军却说:“什么跌伤的,别不要脸了!是我昨天喝了酒,打的。”

  而她和端木的关系呢?似乎更不好理解,端木蕻良,艺术家风度,拖着长头发,入晚便睡,中午十二点起床,吃过饭,还要睡一大觉。而萧红,在炎阳下跑东跑西的是她,在不平的山城中走上走下拜访朋友的也是她,烧饭做衣裳是她,早晨因为端木蕻良没有起来,拖着饿肚子等候的也是她。还有一次,端木蕻良把一个四川泼辣的女佣人打了,去调解接洽的也是她。又要到镇公所回话,又要到医院验伤,又要赔钱,这些有琐碎有麻烦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奔走,端木蕻良一直把门关得紧紧的,正如萧红本人所说的:“好像打人的是我不是他!”

  这就是萧红,在日子里毁损的萧红,从家乡的呼兰河到哈尔滨、北京、青岛、上海、日本东京、武汉、临汾、西安、重庆、香港等地,萧红长期处于一种颠沛流离的状态中,面对战乱、孤独、受伤、各种陷阱、无法识别的危险以及风风雨雨,她一直在迁徙。大部分的日子,她缺吃少穿,生活贫困。,她“面色苍白,一望而知是贫血的样子”,才二十几岁就有“花白头发”了,许广平说萧红时常头痛,还有一种宿疾:“每个月经常有一次肚子痛,痛起来好几天不能起床,好像生大病一样。“萧红怀着萧军的孩子与端木蕻良结婚时,一些朋友因此颇多异议和谴责,他们质问萧红:“你不能一个人独立地生活吗?”

  因为坚强,所以无力。从父亲那里逃出,却逃不出自己情感的囚禁。一次,萧红与端木蕻良去看望曹靖华,曹靖华注意到端木蕻良的原稿上却是萧红的字迹,便问萧红:

  “为什么像是你的字呢?”

  “我抄的……”萧红说。

  “你不能给他抄稿子!他怎么能让你给他抄稿子呢?不能再这样。”曹靖华先生坦率地说。

  这是为萧红惋惜,因为谁都知道,端木蕻良与萧红的艺术才华,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这就是真实,因为真实,我心里有一种想哭的悲愤。生存用这种方式惩罚这个小小弱弱对爱的依附吗?

  没有兄弟姐妹的亲情,没有了父亲的依靠,萧红多么渴望有可依可憩的男人的臂膀,相托一生。爱是女人的宗教,尤其对于萧红这样对情感渴求大于物质渴求的女子。

  她曾经以为已经找到,这个人是萧军

  “三郎,我们分手吧。”这是他们一起生活了五年後萧红对萧军说的一句爱情结束语。

  这个时候,她的爱情无疑是受到自己的质疑,连自己也不敢接受和承受了。

  1938年5月,萧红在武汉与端木蕻良举行婚礼。当胡风提议让新娘新郎谈谈恋爱经过时,萧红说:“张兄,掏肝剖肺地说,我和端木蕻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恋爱历史。是我在决定同三郎永远分开的时候才发现了端木蕻良。我对端木蕻良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我只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没有讥笑,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体贴。”

  这是对爱的渴求的後撤吗?这是萧红人生旅途的倦怠,想找一块石头坐下小憩片时?她赠给端木蕻良相思豆和小竹竿,这两件定情物也许包含了一个受伤女人的心理真实。相思豆代表爱,而小竹竿是作为一个男人给女人的支撑吗?

  竹竿是靠不住的,在她离世的最後日,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萧军和端木蕻良都不在身边。

  她跟萧军在一起时,肚子里怀着那个抛弃她在小旅馆作人质的男人的孩子。和端木结婚时,却怀着萧军的孩子。

  一个孩子生下来被送走了,不知所终;一个孩子小产死了。

  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讨厌呵,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牺牲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性情。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免不了想:我算什么呢?屈辱算什么呢?……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

  四

  在《呼兰河传》中萧红写了小团圆媳妇被虐待致死的悲惨故事,在孩子的记忆中最後化成了一个凄婉的传说: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直哭,哭到鸡叫天明。

  萧红说:“我总是一个人走路,从前在东北,到了上海後去日本,从日本回来,现在得到重庆,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路。我好像命定要一个人走路似的……”如此一路走来,鲁迅先生死了,爱人离去了,在日本人的炮声里,她走到了三十一岁的冬日。这个冬日,就像臂膀,她愿意休息一下再赶路,但睡着了谁知道就不醒了呢?她有许多的惦念,在内地陷入战火的时候,她来到香港,她是在这里等待最後的结局吗?

  1938年,萧红和冯乃超的夫人一起离开汉口,此时她已经和萧军分手,但怀着他的孩子。在宜昌,同伴病了,萧红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码头被绳索绊倒,虚弱到无力站起。于是就躺在那里,事後她向朋友说:“然而就这样死掉,心里有些不甘似的,总像我和世界上还有一点什么牵连似的,我还有些东西没有拿出来。”据骆宾基说,写作《呼兰河传》的决心和最後的腹稿也许就是在这时候形成的。最後,她借助一个赶船人的帮助站了起来。

  1941年春,史沫特莱回国途中路过香港,特地来看望萧红。萧红正患着肺结核。那时,肺结核几乎是个不治之症,盘尼西林刚刚被使用,但价格极奇昂贵,打一针就要倾家荡产,穷困的萧红怎能用得起呢?

  史沫特莱劝萧红离开香港去新加坡。因为日军必定要进攻香港和南洋,香港至多能顶半个月。史沫特莱把萧红送进香港玛丽医院。不久,史沫特莱回国去了,萧红的病又一天天加重起来。

  1941年12月8日,日军开始攻打香港。

  1941年圣诞节,香港沦陷。在沦陷的前两天,萧红旧疾复发,又住进了医院。1942年1月13日,医生怀疑萧红患了喉瘤,给她开了刀,开刀後才知并非此病。萧红知道自己再没有复原的希望,但她又有着强烈的求生愿望,因为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骆宾基来看她时,她说:“我本来还想写些东西,可是我知道,我就要离开你们了,留着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去了……”她的眼睛湿润了,又低声说:“这样死,我不甘心……”

  医院中所有的外籍医生都被扣留在日军集中营里,其他医生和修女或是被抓,或是逃走。第二天,医院被日军接管,挂上了“大日本陆军战地医院”的牌子,院中所有的病人都被迁走。这一天清晨6时左右,萧红就昏迷不醒了。

  1942年1月22日11时,萧红病逝,年仅三十岁(虚岁三十一岁)。

  《呼兰河传》里写到:“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地长大,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老了,老了也没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躺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着,那是自古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太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至于那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萧红不是佛教徒,但她让我们看到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和四季的交替,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没有理由,没有说道,但内在的悲悯却让我们感到战栗。毕竟是生命,鲁迅在三一八惨案後,一天几天无法吃饭。在18世纪法国政府迫害新教徒时,流亡国外的布鲁逊博士因为过于痛苦而大病一场。这里的厌食和生病,都是一种心灵的良善和悲悯。对萧红的死呢?

  萧红死後2年,诗人戴望舒拜谒萧红墓,写下《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哈尔滨 杀猪菜 黑列巴 白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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