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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儿灯照过中秋路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村口的老樟树总先接住秋的消息。盛夏那捧能攥出水的浓绿,不知何时已洇进几分浅黄,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轻触墙角竹篾筐时,细碎的“沙沙”声裹着樟叶清香漫开。祖父这时搬出竹筐,指尖捏着篾条轻轻一折,“噼啪”声落进风里——我鼻尖微动,便知中秋近了,兔儿灯要来了。

  堂屋前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日光透过樟叶缝隙,在地上织出斑驳碎金。祖父搬来竹椅坐下,膝盖垫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那朵栀子花是祖母年轻时绣的,针脚早被时光揉得软和。他从筐里取来青竹,竹皮泛着温润光,竹节处还沾着晨露潮气。篾刀落下时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粗竹顺着纹路裂出细缝,细篾条便顺着刀势淌出来,顶端竹纤维像银丝,风一吹就飘到祖母晾着的蓝布衫上,混着皂角淡香,慢悠悠落在青石板上。

  我总蹲在石臼边捡细竹丝,石臼里还留着去年舂米的浅黄痕迹,像印着旧年的暖。学着祖父的样子想弯出兔子耳朵,指尖刚用力,竹丝就“啪”地断了,碎渣落在手背上,痒得我直笑。祖父放下篾刀揉我的头,指腹老茧蹭得脸颊发暖:“急什么?等你能把竹篾弯成圈不裂不断,爷爷再教你扎灯架。”说话时,几片樟叶落下,有的沾在他白发上,有的飘进竹篾筐里,像撒了把碎翡翠,衬着青竹格外好看。

  扎兔儿灯要慢功夫。祖父先把竹篾浸在热水里,等竹皮软了才弯出兔子模样——前腿短、后腿长,得比着他手掌量,差一分就少了灵动;圆肚子用三根篾条交叉固定,每道都要对齐,不然灯架会歪;耳朵斜斜翘着,顶端是圆润弧度,像兔子受惊时竖起的样子。他扎篾从不用胶水,全靠竹篾韧性打结,手指捏着细篾转、绕、拉,动作慢却稳,像在演一段老戏。我凑过去看,他就举着灯架对光晃:“你看这兔子,得让它像要跳起来,中秋月亮才肯跟着走。”风从堂屋吹来,裹着腌菜坛咸香,灯架轻轻晃,真像只跃跃欲试的兔子,要往月光里跑。

  灯架扎好便糊棉纸。祖父从木柜取来一叠毛边纸,米白色的纸透着韧劲,凑近能闻见草木香,是阳光和纸浆的味道。他在碗里倒些米汤,用竹刷在灯架上细细刷匀,连篾条接头处都不放过,像给灯架裹了层暖。取张纸轻轻敷上,手掌从中间向两边慢慢抚平,指腹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樟叶响叠在一起。边角折出小三角用米汤粘牢,还在兔子眼睛处压个小窝,等纸干了,蘸朱砂红颜料点上两颗圆眼——红颜料落在米白纸上,像两颗亮晶晶的玛瑙,兔子一下子就活了,仿佛下一秒要蹦跳出堂屋,往村口月光里去。最后在灯肚子挂截红蜡烛,安上光滑木柄,一盏兔儿灯便立在窗台,映着窗外樟树叶,像个盼中秋夜的小娃娃,守着屋里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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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的晚饭总吃得早。祖母在厨房忙活,土灶柴火“噼啪”响,火光从灶口漫出来,映得她脸上泛着暖红。芋头汤清香飘到堂屋,蒸汽裹着暖意;蒸腊肉的油珠顺着瓷碗沿滴落,溅起小油花;糖糕裹在纱布里,甜香从缝隙钻出来,引得我总往厨房跑,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混着柴火声格外热闹。饭没吃完,我就急着去拿兔儿灯,祖父放下筷子笑拦我:“等月亮爬过山头再去,不然兔子会怕黑。”我趴在窗台等,看东边天空从橘红变深紫,再成墨蓝,像被慢慢铺开深色布。终于见山头冒点银白,月亮被轻轻托着升起——起初是淡鹅黄色,像裹了层薄纱;后来越升越高,成了皎洁银白色,把村口小路照得像铺了层霜,路边狗尾草裹着银辉,风一吹,草穗晃着像撒了把碎月亮。

  祖父提着兔儿灯走在前头,木柄轻轻晃,蜡烛暖黄光亮从棉纸透出来,像个小太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我拽着他衣角跟着,鞋底踩青石板的“哒哒”声,和影子一起追着灯光走。蜡烛在灯肚子里晃,兔子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遇着路边石子还会“跳”一下,像真在蹦跳着追月亮。路过王阿婆家,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缝了一半的布鞋,灯光照在她脸上满是笑:“老陈,带孙儿提灯呢?这兔子扎得真精神!”祖父停下应两声,把灯举高些让她看,月光洒在祖父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银,和灯光暖黄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芋头汤香、泥土清新,还有樟叶气息,裹着月光,让人心里暖暖的,连风都软和了。

  有年中秋,我非要自己提灯,刚走几步就被石子绊倒,灯摔在地上,棉纸破了洞,蜡烛也灭了。风从稻田吹来,带着凉意,樟树叶“沙沙”响像在安慰。我蹲在地上看破灯,眼眶一下子湿了。祖父慢慢蹲下来,粗糙手掌摸了摸破洞:“没事,回去补补就好。”到家后,他找块碎棉纸,用米汤仔细粘在破洞上,还在补纸边缘点了点红颜料,像给兔子添了朵小花。重新点燃蜡烛,暖黄光亮依旧,把屋里影子染得软和。“你看!”他把灯递给我,眼神温和,“兔子摔了跤还能走,人也一样。”月光从窗外进来,落在他皱纹里,像藏了许多温柔故事,和灯光一起填满心房。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很少回村过中秋了。城里没有樟叶沙沙声,没有土灶柴火香,连月亮都像被高楼挡住,少了几分清亮。可每年中秋前,我总会收到祖父寄来的包裹,里面是盏兔儿灯,用纸箱装着,垫着绣栀子花的软布——那布还是祖母当年绣的,边角虽磨损,却依旧软和。我把灯放书桌点燃,兔子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小月亮,看着影子,就像看见祖父提灯走在村口小路的模样:樟叶落在他肩上,月光洒在他白发上,青石板“哒哒”声,还有王阿婆的笑,都跟着影子浮上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夜风轻吹窗棂,像带了村里樟叶气息。我看着书桌上亮着的兔儿灯忽然懂了,有些东西从不会消失。就算棉纸会旧、竹篾会脆,只要想起扎灯时的樟叶香、提灯时的月光路,灯里的温情与牵挂,就会一直留在心里。中秋月亮会年年圆,被兔儿灯照亮的时光,会像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在城里走的每段路,让我不管走多远,都能想起村口老樟树,想起祖父掌心的暖,想起那些裹着草木香与月光的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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