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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繁星、彩虹与新月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我们如今置身的夜色,已不见古人徜徉的星空。太古之初,远古之世,天空有一望无际的深蓝,苍穹伴随着星河点缀,孕育出先民对天象银河的朴素观察。《尚书》有云:“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即说唐尧曾命羲氏、和氏二人司掌天文观测,推算日月星辰运行规律,依自然之理制定历法,将天时节令告知天下,以便于安排政务农桑等事。如果说《尚书》记录的日月星辰,乃治历明时、敬天勤民的圣人之作,关心的是国计民生,那么《诗经·陈风·月出》则是一位无名诗人为一位无名美人留下的相思之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越过词与物的光辉,月之象与心之感交织在一起,成就了宇宙诗意的源头。于是,我们看到了如是窈窕、娇美、柔婉的美人,以及一位诗人眼下和心头如此多姿的月色:皎洁、素净、明朗……过去数百万年的夜晚,星月曾是唯一的光源,及至后世的诗人、太史令、司天监与无数的夜行之人,无一不是黑暗中仰观苍穹的追光者,这些人或沉吟心事,或占卜星象,或披星戴月,一边冥思苦解月相星辰的奥秘,一边让星月之光指引前方的路途。无论如何,星空与月光在中国人的心中,永远占据着一份独特的、审美的、纯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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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向宇宙洪荒的谜团疑云,不得不钦佩屈原《天问》中登峰造极的才情与想象。“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屈原问道:天与地何处交会?焉能十二等分?日月如何连属?天星怎样置陈?千百年后,随着文明和科技的发展,人类逐步解密了天文之问,同时也承担着进步的代价,随之失去了随时随地仰观星穹的好奇与境遇。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好像很难在城市看到一片清澈明亮的星空了。

  事实上,无处不在的光污染肯定是主要原因。建筑照明、广告灯牌、交通车流等人工光源的持续使用,不断增加着夜晚天空的亮度,掩盖了星星原本的光芒。而大气污染造成的颗粒物也会散射光线,让夜空显得更为灰暗。星空亮度的衰减,不仅源于城乡地表光源的几何级增长,更与LED照明的蓝光溢出密切相关。因此,夜幕笼罩下的城市总泛着一股不自然的橙白红光晕。但别忘记,当我们行经街市公寓的万家灯火,徘徊在回家路上一盏盏街灯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徜徉于古中国的闪闪星斗,记下了旅途上所有的明月与星光。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徐霞客第一份日记《游天台山日记》的开笔之年。四月初一,从宁海县城赶往天台山的路上。这一天,他翻山越岭外加奔波了数十里路。才抵达深山中的弥陀庵。此地荒僻,人烟稀少,甚至还有老虎出没伤人的风险,徐霞客不免为之心生惆怅:“上下高岭,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轰风动,路绝旅人。”当夜日记写到这里,徐霞客转念一想,这庵恰好在位居到达天台山旅途的半道上,亦能借宿与吃饭,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庵在万山坳中,路荒且长,适当其半,可饭可宿。”

  次日,一直到吃完饭后,雨才停下来。他启程赶路,小心越过昨夜降雨的积水,一步步攀过高高的山岭,在路上看到了溪流与山石渐趋幽深的颜色,就这样走了二十里。黄昏中,疲惫的众人赶到了借宿的天封寺,安排好明日登天台山顶的行程,便早早睡下。躺在床上,徐霞客似乎想起某件事,赶忙翻开日记,记下不安的隐忧:“卧念晨上峰顶,以朗霁为缘,盖连日晚霁,并无晓晴。”因为一连数日天气都在晚上转晴,拂晓时基本没见过太阳。如果明天早起要爬山的话,能不能遇见晴日呢?写到这,徐霞客方觉力尽神疲,像一个玩累的孩子般酣然入梦。这一觉翻来覆去,睡得不算安生。因为他一边惦记天气的阴晴,还要一边祈祷奇迹的发生。

  也许,好运常常降临在年轻人身上,正如明亮星辰总会保佑旅途上的少年。一夜将尽,他终于在五更天半梦半醒时分,听到了窗外满天明星、稠密闪烁的消息,以至于开心到再也睡不着了。“及五更梦中,闻明星满天,喜不成寐。”趁着日光烨烨,徐霞客决意尽快登顶,他与莲舟和尚等人结伴,走过华顶庵,路过太白堂,再到太白庵,终于登上天台山最高处华顶峰。“荒草靡靡,山高风冽,草上结霜高寸许,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树,玲珑弥望。”身傍琼花玉树,面朝四面群山,自有玲珑无际之美。

  下山之后,徐霞客等人连翻三座山岭,前往石梁的昙华亭拜佛。一程山路,山水好景不可胜数,“溪回山合,木石森丽,一转一奇”,还望见了心心念念的山中瀑布,“下至下方广,仰视石梁飞瀑,忽在天际。”听说,断桥、珠帘二地景致更好,徐霞客顾不上午饭休息,匆匆随莲舟和尚过仙筏桥而向山后出发。上下游览断桥之景,尽显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只见“水瀑从石门泻下,旋转三曲。上层为断桥,两石斜合,水碎迸石间,汇转入潭;中层两石对峙如门,水为门束,势甚怒;下层潭口颇阔,泻处如阈,水从坳中斜下。三级俱高数丈,各极神奇,但循级而下,宛转处为曲所遮,不能一望尽收。”另一地珠帘的风景,颇有小说《西游记》中水帘洞之洞天福地的神韵:“又里许,为珠帘水,水倾下处甚平阔,其势散缓,滔滔汩汩。”

  话说《西游记》百回本成书时期是嘉靖末年至万历初年(1560年—1590年),现存最早版本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南京金陵世德堂刊刻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生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的徐霞客,他在旅行天台山的年纪正值二十六岁(1613年)。此时,《西游记》已经流传二十年了。这一地名、时空与情境的叠合,引人会心一笑,徐霞客大概是有听过《西游记》故事吧?不然,他怎会像书中石猿看到水帘洞一般喜不自胜?水帘池外,林溪石下,徐霞客脱鞋挽裤,将身一纵,跃入水中,“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缘崖”。他才不管草尖刺腿,更不顾水雾湿衣,一路贴山岩,攀树藤,迎着水波向瀑布跋涉过去。行至半道,他转过头,边爬边喊岸上的莲舟一起来玩。莲舟有点动心,但一想起四月早春的寒天、瀑布的湿寒水汽、光滑陡峭的悬壁,连连皱眉摆手。徐霞客不禁暗笑山僧的胆小,事后回忆时又有几分沾沾自喜,最后不忘在日记里多添一句:“莲舟不能从。”

  玩至傍晚,暝色四下,众人缓步返程。谁料在山前仙筏桥下,再次路经石梁瀑布时,情境已然幻化如仙境。夕阳映照下,飞瀑耀目如炽,宛若天河高悬,迎风喷雪吐霰。漫天霞光穿林而入横贯谷底,石梁卧伏的岩色被染作一片绛紫,千百万颗悬空中纷坠飘散的水珠,仿佛一瞬间摇曳出流星样金红的绚光。弥散半山的水汽与雾色浮腾流转,转眼变幻作一匹匹奔涌灼亮的橘黄锦缎。数道飞虹彩霓倏生其间,时隐时现……此情此景,徐霞客无法表达内心的激动。只写“观石梁卧虹,飞瀑喷雪”之印象,足让他“几不欲卧”,高兴到不想睡觉。

  四月初三,玩了整整一天,徐霞客仍然精神抖擞,让我们见识到他旺盛的生命力。结合游记正文,即便不提返程之路,徐霞客一天之内最起码走了八里的上山路,还有二十里的林中路与八九里的山涧路,共计三十八里。但一行人中,唯有他早上因兴奋而久久睡不着,也唯有他晚上因贪玩而迟迟不愿睡。有鉴于这一天的充实之旅,如果说早上出游的期待堪称是“喜不成寐”,那么夜晚归来的心情正好适宜用“几不欲卧”来形容。

  人在青春时,仿佛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那些不眠之夜,总是充满了喜不成寐的向往与几不欲卧的躁动,但也不乏沉思默想的时刻。两天后,他在四月初五的日记,记下了天台山佛寺望月的清朗滋味。国清寺中,用罢茶汤与斋饭,缓步独上山崖顶,只见“云阴溃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崖顶上,对之清光溢壁”。春山寂寂,静夜无尘;月云开现,风月无边。历史上,寒岩山国清寺乃是寒山、拾得二僧隐居之地。“新月在天”“清光溢壁”之句貌似平淡,却有一份与寒山五言诗《自乐平生道》暗通款曲的深情:

  自乐平生道,烟萝石洞间。

  野情多放旷,长伴白云间。

  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攀。

  石床孤夜坐,圆月上寒山。

  瞬息百年,从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从一个夜晚到另一个夜晚,青山不改,星月依然。这月光既照过唐朝禅僧的石床,也照在明代旅人的身上。寒山之于徐霞客,乃是古人之后的今人,好比残月之后的新月。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圆月当空的诗情、禅意,连同隐逸山林的从容、旷达,亦如照彻古今的月光,使他们的心跨越时空彼此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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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空天,明月下,徐霞客倾注青春之情的游历,无意间诠释了少年人生另一种鲜活的可能。它不必是鲜衣怒马、烈火烹油的放纵,也可能是登山寻瀑、揉木缘崖的探索;它不须是吴钩霜雪的坚净、快意恩仇的潇洒,也可以是不怕水远山高、无惧猛虎毒虫的勇毅……少年的可贵在于“真”。它是宁折不弯的锋芒,它是天真无畏的理想,它是桀骜不羁的勇气,它是赤诚纯粹的情感,它是永怀期待的希望。

  无论窗前望星,还是瀑下观虹、寺中观月,唯有少年人能视一日如一生,以一颗自由的心与一双发现美的眼,做热爱的事,发现喜欢的风景。每一次朝暮晨昏、跋山涉水的旅途上,等候你的永远是清晨中漫天清朗的繁星,烟霞里飞瀑喷雪的彩虹,静夜时似水流淌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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