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梦境。
———博尔赫斯
留有淬火后靛蓝斑痕的狭锐长矛,饥渴、迫切,又恶毒欢叫着,没入灼热肉体。激烈却骤然缓慢下来的动作,睁大却瞬间失神的眼睛,控制的、尚未最后迸溅的……瀑血,脸(苍白的、追悔的、像纸一样一下子变薄变脆的)……并没有痛感。长矛首先犁翻丰厚年轻的胸肌,然后轻易就搠中有力搏动的红色心脏;在进入过程中,长矛有时会遇到微小的阻碍,那是骨头,或者就蛮暴地直接刺断,或是矛尖一滑,擦着半弧形骨头的边缘,便可穿越拥有三叶的右肺;最为直入无碍的,是对准肚皮,那么迅捷地,就捅穿了单薄的腹壁肌和藏于其中的肠与胃;从侧后用力刺破肾脏是显示仇恨;从正面戳进眼睛则是无比残酷……潜于绵延青山内的战场。雷电似的厮杀。扭曲或倒卧于断垣上的残躯。山泉。茂盛的青竹和遍谷的美丽野花。锋刃相碰的火星。裸露的新鲜脏器。撕碎的衣衫和旗。战争的典型形式:锐利铁器和灼热肉体的拥抱、性爱和达到高潮。除了上述人类的互屠,还有洪水(整座村庄的男女老幼在一个可怕的黎明随波而逝),还有如风一般渗透到每个角落的狰狞鼠疫———黑死病(全家十数口人中唯一走得动的也死在买药途中)。“十室九空”。美丽世界曾经的浩劫。空荡肥沃的浙皖苏的土地上,幸存土著的耳边出现陌生的、像鸟语一样的鄂地方言。这在南方的人口迁移史上,被称之为“湖北填江南”。
南方路途笔记。1.广袤、倾伏的成熟油菜籽田,漫卷在平原和丘陵。那么沉重,又凝固波涌,散出强烈的收获前夜的青郁气息。尖锐的细长籽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可以想象长荚之内,饱含油质的黑褐细圆菜籽,在膨胀,在呼啸,数量如此巨大,像一个民族的庞大记忆,又像全世界有史以来承载过的所有雨滴。但收获,还需等待。在漫卷、广袤的油菜籽田边缘,我看见那个独自行走的扛铲人,身材渺小,就要逝于这没有尽头的收获海洋。2.一头顽健白猪的尾巴被黝黑老汉的双手紧紧拉直,白猪一面向前挣扎,一面抗议地尖声厉叫,老汉则倾斜着身子,涨红了脸使劲将猪往后拉。喧杂集镇一景。3.“光缆无铜,偷了判刑。”(文化印痕之一)4.新砌好的二层路边店尚未粉刷,裸露着它的红砖身体。在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是锯断的树(残带枯萎枝叶)。两个木匠在做门扇。通电,遍布钢牙的小型机器疯狂旋转。断树成为新鲜、微湿的木板。卷尺丈量。弹墨线。锯。刨(新鲜、微湿的木头之花,从刨子的上方涌吐出来,像河浪,源源不止)。拼接。安装。红砖新房的空门框内,于是有了门。竖立的原木门扇的表面,布满大小的斑斑树节,就像可爱乡村少女脸上的美丽雀斑。门是新的。———雨雪、日晒、油烟、人类的刻划撞击、没有尽头的公路所腾起的肆虐尘灰、晨与昏,这一切还未到来,这只是它以后所要面对的漫长命运。门,是新的,现在。5.“嗑九华山瓜子,过神仙日子。”(文化印痕之二)6.铁锄挖向土地。由睡眠的黑暗,突然暴露于刺眼的大气阳光之中。翻起的地,微微惊恐,大口呼吸。挖向土地的雪亮铁锄用力翻起。偶尔蚯蚓激跳。强劲(!)的泥土味道,此时你可嗅得。7.手摘嫩叶(芽)的动作,是采茶。一条条龙一样蜿蜒在谷底坡上的碧青茶垄间,有红衣或黄裳的点点采茶人。翻飞的手指,持续地与尖尖茶芽啄碰,像灵异的鹤嘴在寻觅它的谷食。十枚茶芽,一百枚茶芽,一千枚茶芽,一万枚茶芽……(需要巨大忍耐力的南方劳作)茶树上的手指翻飞啄碰,竹编的腰篓内,碧青的茶雨渐积渐多。更为广阔的是数不清的竹匾,承托采摘下来的,在夜晚也是几乎透明的嫩叶或鲜芽。浩繁的叶芽,经历人家铁锅的烘烤(青汁浸渍的男人双手在锅内翻炒),它们便蜷缩、干燥、敛紧身子。要等待滚烫清水的冲灌,它们才会重新舒展形体,吐出抱紧的涩香……8.“红桃K生血剂,快速生血,助你健康!”“汇仁肾宝,他好我也好!”(文化印痕之三)9.放蜂人是世界上最孤独又是最幸福的人。像一滴雨珠,滴在大地的某处,他是孤独的;携带别人不懂的音乐和金色舞蹈,拥有那么多的甜蜜,他又是幸福的。原野花丛中一顶会漏进阳光和风的帐篷,几十只散落的黑色木头蜂箱。瘦削的放蜂人,在他的子女———金色蜂群的音舞中,吹燃了搁在悬挂铝锅底下的几根树枝。10.“……我喜欢你背后抱我的感觉……”长途汽车内吱啦作响的流行歌,通过车厢前后的劣质喇叭,在烟雾和鼾声中回旋不停。(文化印痕之四)11.“计划生育,丈夫有责。”(文化印痕之五)12.起伏、丰满的丘陵和山脉,在月色里是如此柔软,她们甚至被五月的麦芒轻易刺痛。
制陶:国度东南地区火焰和泥土的古老手工艺,百姓赖以生存的劳作方式。在火焰里埋首或者穿越的人,坚硬、透明,宛如一个个闪烁低暗眼睛的铜质雕像。他们首先揭开大地的箱盖,一个隐秘的宝库出现眼前:朱红的、墨绿的、橘黄的、砂白的、茄紫的———五彩的泥土竟然炫人眼目!挖掘、搬取,这些就是紫砂茶壶的最初源头。五彩的陶土,需要摊晒、捣碎、过筛、加水调和、脚踏踩炼,最后才能变为可以做壶的成熟泥块(切得方整的无数块彩色熟泥,被堆放在避风房舍的潮湿处陈腐备用)。被窑火日夜熏烤的人,在沉重光洁的泥凳前坐下,他(她)开始制壶。手边,是一大把精巧别致的制壶工具:木答子、竹拍子、转盘、矩车、泥扦尺、明针、挖嘴刀、线梗、顶柱,等等。打泥片……搓泥条……打身筒……装壶嘴……一团团的泥土在泥凳上的双手中神奇变化,这是在历史中承继不绝的双手:明代,供春的双手,时大彬的双手,惠孟臣的双手,清代,陈鸣远的双手,陈曼生的双手,杨彭年的双手,现代,顾景舟的双手,朱可心的双手……陶泥终于变成了茶壶,古拙朴雅,大气精致———当然,现在还只是壶坯,从泥到陶的最后成型,还需历经火焰的煎熬炼制。燃烧松枝的龙窑趴卧在坡上,它的火焰剧烈的肚内,是那些手制的壶坯。“千度成陶”,从火焰的颜色,烧窑人洞悉火焰的温度:四百度,暗红色;六百度,桃红色;八百度,鲜红色;一千度,黄色;一千二百度,浅黄色;一千四百度,白色;一千六百度,无烟无焰的耀眼白色。因为泥料和火焰温度的综合关系,烧成出窑的成品茶壶,色泽千变万化,展示的是一个斑斓响亮的色彩王国:朱砂紫、葵黄、墨绿、白砂、淡墨、沉香、水碧、冷金、闪色、榴皮、梨皮、豆青、橘柚黄、新桐绿……这些沉静美丽的器皿,带着人手所赋予的神性,最终上升为一颗颗闪耀的南国星体。仰观清澈的夜空,我们如此熟悉它们的名字:寿星、牛盖洋桶、梅桩、瓢壶、四方、六方、井栏、竹节、鱼化龙、掇球、贡壶、海棠、弧菱……
傍暮时分,我们进入敬亭山。明朝王思任在《游敬亭山记》中有这样的句子:“不知几千万竹树,党结阴寒,使人骨面之血皆为萤碧。”也许是时序不同,在敬亭山,我们没有感受到如此浓重的阴野,我们遭遇的,是旺盛生机———到处是壮笋和新竹,卷箨未去、喷薄而起的浑圆新竹。近暮,虽然从绿叶间漏下的阳光依然强烈,但敬亭山已是一座空山。山光愉悦鸟性,从浓绿深处不时传出的鸟鸣,悠长而闲静。在半山腰隐在竹林中的“绿雪茶室”前停下,进去。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人正在扫地、抹桌。交谈后得知,他姓方,是茶室老板,原来在山下的宣州城里开饭店歌厅,刚上山承包这间茶室不久。这里水好,空气好,风景好,虽然生意比较清淡,但人清静、舒服———方老板这么表示。我们决定在这间基本没有住宿准备的茶室住下、过夜。起初隐蔽身份,开玩笑说是在这里打工的。老板娘(微胖、外向的中年妇女)给我们拿来本地产的“绿雪”新茶。放下背包,将桌椅搬到茶室外面的露天走廊,我们坐下。走廊前面的山间谷地,满是挂满藤萝的高大杂树和风过沙沙作响的无数笋、竹;走廊右边,是一棵树阴匝地的巨大枫香树———方老板介绍,这是敬亭山的“树王”。走近观看,树前果然有当地人祭拜的香火痕迹。“绿雪”茶香中,敬亭山野生的暮色一点点加重在我们的脸上、衣上、臂上。撤去茶杯,露天吃饭。星光越发晶亮,大盆内的菜汤已和吹上身的山风一样,变得彻底冰凉。但最后的锅巴又脆又香。碗筷零乱,四处阒静。夜,一缕缕自手上散入山间星空的烟。在茶室东首的一处木质小房间内挤睡。半夜走出房间小便时,能感觉一股异常的寒气。黎明似乎很快到来。黎明,是在盛大悦耳的鸟鸣中到来的,薄蓝天光里,整座敬亭山的禽鸟———这些李白所说的“众鸟”的子孙———全部打开了喉咙,震动着我们睡眠处的纸糊窗户。起来。“走廊前的那棵笋竹,又长高了这么多。”富有植物学知识的荣老师用手向我与阿福示意一个高度。朝敬亭山顶登去。途中经过“太白独坐楼”,睡眼朦胧的守楼人为我们打开了吱呀作响的红漆木门。走曲折的木梯上阁楼。久未有人踩踏的木地板发出空洞响声,环顾,尘色四壁上挂着若干名人字画和一个当地人拍的敬亭山风光照片。印象深的是启功的一幅字,简单糊在板壁上,发黄,一角已经残破,纸上是启老的一首题诗:“来去孤云属敬亭,五言留得众山青。飞还宿鸟传天籁,应答高吟万古声。”出楼,登至山顶,是安徽电视台的一个发射中心,遂返。老实说,敬亭山不过是皖东南的一座普通之山,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山因诗显(虽然直觉告诉我,《独坐敬亭山》也不过是李白在一次正午微醉呆坐时的即兴所作),所以就敬亭山而言,李白应是它感激的对象,是李白将它点化而成为天下名山。李白对宣城情有独钟,有人统计过,他一生数次过宣城,在宣城(包括敬亭山)共留下诗篇五十六首。这五十六首诗我没有全部读过,但就读过的而言,我最喜欢《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举重若轻,直是潇洒无羁: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十亿、数十亿的昆虫(谁能计算清楚!)在曲狭的岩缝、明亮的叶梢、湿润的笋旁、黑暗松软的地底以及草茎的阴影里,鼓起它们奇形怪状、各不相同的发音器官。海涛般无穷无尽的碧绿虫吟。群山开始松动骨头,进而挣断维系大地的岩石粗根,在虫吟的海涛中浮动起来。飞浮的群山,如重云,似蜃楼。弯长静缓的河流早已升至天空,在蓝星清激的午夜,像透明柔纱,移流着,增添一个国度的美与神秘。人间仍在劳作和生活。淌汗的母亲们,被灶膛内熊焰的“太阳”烫热面孔;黎明的姑娘,从简陋卧室木桌上的月亮之镜中,映出她们深藏的皎洁和青涩。
泾县的桃花潭还在吗(李白伟大的阴影始终覆盖我们)?在从敬亭山出来的小型“面的”里,问当过兵并熟悉汪伦的司机。他哈哈笑着,桃花潭,不就是现在泾县城里的一个臭水沟嘛!那我们宣城的谢朓楼还在不在?回答非常干脆:早没了!楼没了就算了,但既然桃花潭在,即使已是臭水沟,也要前去一看。下了“面的”,在嘈杂的街头摊上吃早饭,油煎锅贴和绿豆稀粥。人声。车尘。破漏塑料纸棚。烤饼的铁桶圆炉。狗。趿拖鞋的买菜人。一长溜的地摊上,堆满了红润草莓,一看就知不是人工大棚中出产,新鲜得令人惊喜。胡乱填饱肚子,便钻上有人在起劲拉客、开往泾县的破中巴(一只装了大半桶柴油的白塑料桶搁在司机座背后,一根管子从桶中引出,中巴烧的就是这个)。叮铃咣啷抵达山城泾县———中国有名的宣纸之乡。阳光强烈,街道空荡,头皮发烫。请问到桃花潭怎么走?再往前就到了。往前走,果然到了,但是“桃花潭农贸市场”。早市已散,地面是扔弃的菜叶和一小洼一小洼发黑的积水,微微发出腥臭。这显然不是我们要找的“桃花潭”!在县城的“红星宣纸店”里(沉静、绵密的累叠宣纸和玻璃柜内的青田印石一下子让人消汗),女店员很是热情,汪伦送李白的桃花潭哪在城中呢!那在陈村,还要乘一个多小时的车呢!道谢而出。炎阳下的路边店吃饭。茭白肉丝、蒜苗鸡蛋、汤、米饭,当然还有啤酒。啤酒习惯用碗喝,热渴之机,将满满一碗灌下,如果还是冰镇的,真是爽口悦心(南方路途中,你能遭遇多少这种凉爽诱人的金黄液体:“古泉”、“古泉淡爽”、“K牌”、“大梁山”、“明州”、“天柱山晶啤”、“艇湖”、“圣泉”、“太湖水”、“善卷”、“洛克”、“威马”、“东吴”、“龙士达”、“梦妹”、“天目湖雪啤”、“红石梁”、“大江”……)。付账。然后寻开往陈村的车子。在城尾三叉路口堆满空啤酒瓶的烟酒店前,我们和一群陈村的妇幼(她们上县城“碰运气”———摸彩票)一起等车。敞着门的中巴横冲直撞般地驶停眼前。随已经聚了一大群的陈村乡亲上车。竹篮、崭新的儿童自行车、买了碟片的青年、看明星小册子的少女、棒冰水淌了满身的男孩、不断提醒并为他擦拭的母亲,人们(包括司机和卖票的年轻妇女)用方言说笑,谈城中见闻,高声互打招呼。美妙沉浸。中巴如风驶出了泾县县城。约四十分钟之后,我和阿福交换了一句:“渐入佳境。”如黛群山间,狭窄的公路随着蓝色的青弋江飘动。湛蓝、弯曲、宽阔、平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美丽(请允许我用这个词)的青弋江!浊气消解,谢谢,久违的干净和清凉。全程一个多小时结束,真正桃花潭的水影便晃上了我们的面孔。桃花潭与青弋江相接,潭的东西两岸分别有翟村、万村两个古老村落。西岸临水是一个绿意葱茏的平缓山岗,曰“彩虹岗”(我们在岗上的桑林间找到汪伦的墓石),岗下那一块水深七八米(当地人介绍),故称为“潭”。桃花潭清澈,在去往万村的渡船上,我们能够看清撑船人抵在水底卵石上的竹篙,忍不住捧起喝上一口,是的,好水!至此,才知宣州城内那位自信的“面的”司机所说的不是信言(后来证实他的另一个说法也属不确,宣州城里存留谢朓楼)。晚上睡在桃花潭东岸,是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那种典型的中国内地集体旅馆:桃潭饭店。灰旧水泥楼内的三人房间,除了三张床外,别无它物;价格:每床每夜七元。房内石灰墙上,涂画有许多昔日在此居留者的铅笔圆珠笔留言:××大学美术系××级×班四大美女到此一住,云云,全是此类。睡前洗漱要到一楼空洞黑暗走廊的南端,一只贮满了清水的大缸放在那儿。用塑料大勺从缸中舀水,再哗地倒入脸盆。短暂的水流在黑夜里闪耀银光,让我一瞬间宛若见到李白告别汪伦时的白色衣影。
在瑰丽、绚烂的中国古代典籍《山海经·南山经》中,我的视线和意识不断被深深迷乱。有一种草,形状像韭菜,开青色花朵,名字叫祝余,食之可以不饥(民以“饱”为天)。堂庭之山上,多一种乔木,结出的果实像大红苹果,多白猿,多水玉,即今水晶,多黄色沙金。堂庭之山以东,又有一山,山南盛产黄金,山北盛产白银;山中有叫“鹿蜀”的野兽,白首,赤尾,形状像潇洒神马,斑纹如暴猛老虎,吼叫的声音如没有伴奏的人声歌唱,猎杀后衣其皮毛,可以多子多孙(妇女的生育能力旺盛是当时一个部落、一个国家的最大幸事)。有栖息山坡的巨鱼,形体若牛,蛇尾,翅膀长在腋下,冬天蛰伏而夏天复苏。有一种叫“类”的野兽,一身兼有雄雌两种性器官,食其肉,人就不会产生妒忌心(妒忌总是恶德)。有九条尾巴、四只耳朵,眼睛长在背上,形状像羊,这种野兽叫作“博士”(音),穿戴它的皮毛人就不会产生恐惧(世界那么大,自己那么小,战胜恐惧是那么重要)。有没有嘴巴的不死之兽。有漆吴之山,位于东海之滨,其上光影忽炫忽晦,那是太阳停歇的地方。丹穴之山盛产金属矿产和玉石,山中有五彩羽毛的凤凰,头上花纹为“德”字形状,翅上花纹是“义”字形状,背部花纹是“礼”字形状,胸部花纹是“仁”字形状,腹部花纹是“信”字形状,此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一旦显现则天下安宁(安宁是人类的终极追求)。南方的山神龙身人面。凯风,即柔和的南风,最初是从“育遗”峡谷内吹出来的;“育遗”,春天的发祥地。……隐藏,或者闪现,这是并未消失的秘密南方。
“阅读和写作过程中,慢慢形成了属于我私人的‘南方文学’传统,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它对我的影响和无形牵引。充沛雪白的河流、大海、灵异茁壮的植物、吹可断发的青铜剑器、烫血、星辰和大地的神话、强大而高蹈的灵魂、无穷无尽的想像力、火焰和泥土的手工艺、夜晚旺盛生长的汉字诗篇……我浸润其间。屈原、庄子(我愿意奉他为南方文学的前辈)、李白、苏东坡、徐渭、李贽、黄仲则、龚自珍、鲁迅、毛泽东、沈从文、废名……我奢想着能够成为承继的一环……”
郎溪。进入郎溪县城已是浓暮(之前,汽车一直在起伏汹涌的青绿茶洲间颠簸疾行)。又是一个陌生县城的……熟悉浓暮。街树枝叶间昏暗的灯亮起,羼杂灰尘的夜色,已从四野和天上漫遍县城屋顶和突然寂清却依旧饱含市廛热量的疲惫街巷。脚踩或机动的载客三轮车,这些属于夜晚的微小莽撞甲虫,似乎转眼就爬满视线里的空间。新装的IC卡电话亭,一只只奇异地立在昏黑街头,就像乡村孩子新买的神情呆板的机器人玩具。“有郎溪地图吗?”在一家亮着日光灯的书报店内,我们问。女营业员笑:“郎溪这么小,要什么地图!”县政府招待所坐落于狭杂旧街,陷于油条铺烟酒店杂货摊间的小门面。进去。紧挨楼梯的弧形柜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低头在抽屉里帮我们找楼上房间的钥匙。“等一下吃饭我带你们去,免得挨宰。”钉了铁皮的木楼梯。旧楼板。漫长得好像不会有尽头的楼内走廊。年代久远的异样不洁、阴湿和隐在暗处的脏迹。许多房间似乎是特定的人长期租住,半开的房门,里面是烟雾、穿短裤的三两男人、铁丝上搭着的滴水衣服、倾倒的绿白空酒瓶、踩碎的烟蒂和电线杂拖的焦糊电炉。白衬衫的男服务员将钥匙插入黑暗锁孔,推门,开灯。“就这儿。”厕所和盥洗室在走廊尽头。腐蚀很重的黄白便槽,水泥蹲坑,它们混合着在一扇破门内制造袭人的浓味;盥洗室的长长砖池上是一排生锈的水龙头。一个人在洗脸盆内的衣服,一个人光着上身在冲浴。关上房门。我们出去。“等一下吃饭我带你们去,免得挨宰。”———白衬衫的男人领我们走出旅馆,在旧街上的一家小吃店前停下,朝里面喊了一下:“三个人!”又转向我们:“就这儿。”他走了。他们早就建立好的某种交易?再看店里,灶冷锅凉,一对昏黄灯光下枯坐的夫妇(?)昏昏欲睡。算了,自己找吧。关闭的店门。爬行的载客三轮甲虫。零落守望的冷饮车。小广场一角是一家暗红深邃但空空荡荡的电子游戏厅,“绿茶,零点五元;咖啡,一元;……”将夜晚的郎溪来回丈量,已没有吃饭的地方。最后,在县城中心一家店主准备关门的饮食店内,匆忙的二锅头和三两盘不新鲜炒菜,打破了我们原先准备好好陪荣老师喝一顿白酒的美好愿望。回到旅馆。闷。喝水。走廊尽头厕所顽强透来的气味。洗脚。枕巾上“郎溪县革委会”的红色印字鲜明夺目。异样的不洁之感。旅馆窗下、马路对面的县城电影院早已散场。蚊子。正是讲述鬼故事的大好时光。乡村学校的教师办公室,每到午夜,总会听见皮鞋声从走廊的那一头“橐、橐、橐”过来。在门前停下。随后,是黑暗办公室内一只只抽屉被陆续抽动的声音。那次我故意睡在隔壁,等皮鞋声进门以后,就悄悄起来,摸到教师办公室的门口(整个办公室只有这一扇门)。里面抽屉被抽动时,我猛地拉亮电灯开关,办公室内瞬间雪亮。但是……什么都没有,声音消逝了,一切都完好不乱。但是,第二天午夜,仍会听见皮鞋声从走廊那一头“橐、橐、橐”过来,在门前停下。随后,又是黑暗办公室内一只只抽屉被陆续抽动的声音……渐渐地,是谁先响起了鼾声。一个复杂、涩热的县城的夜,在等待着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