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修微微一颤,低声道:“你又何苦。”
火光越发逼近了月华殿,殿中烛火几乎燃尽,夜如此沉,却又如此亮,亮得刺眼,亮得悲凉。
齐欣淡然笑道:“修,这一世我们不能偕老,盼来生我们早些相遇相识。你不做王侯将相,我不做世家美人,不再生逢乱世,只做一对平凡夫妻,平安一世,白头到老,好吗?”千般期许,万般哀求,她哀怜地望着刘修,心中渴望着……
可得来的终究只是沉默。
她痛楚万分,想起一事,苦笑道:“吴翌临死前曾说了些话,并托温语转告方若兮,此事我一直瞒着你。”
刘修微微一怔。
“吴翌临死前的话,我也听到了。”齐欣叹息一声,继续道,“他说,直到临死这一刻,他才发觉,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她在一起。他说,今生不能白头到老,来生定要与她携手不弃。”察觉到刘修的身体一瞬变得僵硬,她依偎得更近更紧。怜惜着他的痴情,痛苦着他对自己的无情。
吴翌的话如一支箭狠狠地刺进了刘修的心,直到此刻,他仍嫉妒着吴翌,便是死,他也没资格对无多说出同样的话,终究,没资格。
火已烧进了大殿,灼热令他闭上了双眼,似看到吴翌临死前对无多说此番话的心情和姿态,历历在目,痛不欲生。
毒已入心,痛彻心扉,齐欣忍不住微微颤抖,却仍努力坚持,尽力忍耐,颤抖着轻声道:“修,而今,我想与你说同样的话。此生此世,我从未后悔嫁给你,在我的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也是能和你在一起。”
身边的女子紧紧地依偎着自己,即便是死也不离不弃,即便明知心中无她也只存着微薄的念想,只盼着许下来生,而他……嘴几张几合,始终难以成言。
大火已烧近,身边所有事物均燃烧起来,炽热的张狂,吞噬着一切。濒临死亡的这一刻,陪在自己身边的是他的王妃,而他牵挂思念的……却是另一人。
恍惚中,似看到了城墙下,她奋力拔出插在胸口的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遍衣襟,怨恨地望着自己。
他嘴角溢出了鲜血,缓缓流淌入脖颈,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便是来生……来生……他悲痛到了极致,缓缓闭上了双眼,从此再未睁开。
泪流满面的齐欣,已然在他身边不动。
澈王及其王妃死后,杀手组织棠棣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当吴琪面对滚滚大火的魏城刘修府邸,听士兵说澈王及澈王妃在里面饮鸩自尽时,他淡淡地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已经听不见的刘修听:“无多并未死,那不过是我与宋子星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修,虽然我恨你,恨你将翌的尸身挂在城墙上,恨你狠心伤了无多,令她在生死之间徘徊,但如今我方才明白,你爱她之心,不比任何人少。”
不过短短一个月,公子琪已然变了模样,消瘦而憔悴,却多了从未有过的刚毅与凌厉。
魏城破。
半个月前。
宋子星带着昏迷的花无多来见他,求他为花无多医治。
当日,探子回来报,吴翌身死,花无多被刘修射杀,连中三箭,身负重伤,后城墙上数箭齐射,唐夜挡在她身前,二人均当场身亡,尸身被唐夜的手下带走。
听到这个消息,他脑中嗡嗡作响。他们都死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一个是他的挚友,一个是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曾……
当宋子星抱着花无多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自己眼前看到的女子是真的还是假的,生怕伸手一触便凭空消失了。那种幻象,欺骗过他太多次。触手温润令他颤抖,她竟然还活着。
同年六月,一女子骑马奔入营地,手中抓着一封书信,神情愤怒而紧张。
她奔入军中,寻到主帐位置,不顾士兵阻拦,直直冲入帐中。直到看到屋内坐在床边的男子,她先是一怔,而后,急声道:“哥,你真打算带着她远赴天山求医?你若是走了,宋家怎么办?我怎么办?帐外这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军、士兵又怎么办?你为了她丢下我们全然不顾了吗?哥,你明知道她心中最在意的不是你,你为何还要……”
来者是宋家大小姐宋子音,半个月前,她执意跟随其兄宋子星星夜赶来魏城,只因,她得知北王吴琪亦在魏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知道,他在魏城,而她这两年中越发对他相思刻骨,她拒绝了无数个求亲者,只因想亲口问他一问。没想到,在她支支吾吾尚未说明要去的理由时,兄长已然看穿一切地同意她随行。
